黄金城轻松易主的消息,连同缴获的堆积如山的粮秣,如同最炽烈的助燃剂,将卡恩福德军中本已高昂的士气推向了一个新的沸点。
军营中处处洋溢着乐观与亢奋,士兵们擦拭着缴获的索伦弯刀,谈论着哈拉尔德仓皇北逃的狼狈,目光热切地望向北方——那里是索伦王庭弗洛斯加德的方向,似乎加把劲,就能一鼓作气,直捣黄龙。
这股澎湃的战意,也实实在在地感染了作为统帅的卡尔。
他站在黄金城原属于哈拉尔德的议事厅内,手指在地图上从黄金城一路向北划去,脑海中推演着各种可能的进军路线和遭遇战场景。
罗德里克所部用生命换来的惨胜,固然令人心痛,但也彻底打断了哈拉尔德的脊梁,将战略主动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。
一股久违的、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冒险冲动,在他胸中激荡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能抓住哈拉尔德新败、士气崩溃、部众离心离德的机会,不顾一切地追击,寻求一场决战,或许真的能毕其功于一役,彻底终结北境延绵百年的边患!” 这个念头充满了诱惑力。
更深远的是,如果能以雷霆之势迅速解决北方的索伦,那么他就能在王都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,尤其是太后卡特琳娜还没来得及做出充分反应之前,迅速挥师南下,将战略重心转向应对来自金雀花王国中央的潜在威胁。
时间,似乎站在他这边,催促他做出更大胆的抉择。
哈拉尔德放弃黄金城和存粮的异常举动,在卡尔看来,固然可能是诱敌深入的陷阱,但何尝不也是其内部混乱、指挥失序、甚至力量枯竭的体现?
风险固然存在,但与一举定鼎北境的巨大收益相比,似乎值得一搏。一连串的胜利,如同醇酒,也开始微微熏染这位年轻领主的判断。
然而,就在他心中的天平逐渐向“冒险追击、寻求决战”倾斜,甚至开始具体构思分兵与补给方案时,一封来自南方的加急信件,被信使满头大汗地送到了他的案头。火漆上是熟悉的罗什福尔家族纹章。
卡尔心中微动,屏退左右,拆开了信件。
岳父罗什福尔伯爵的笔迹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力,但内容却简洁直接,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迫:
卡尔亲启:
当这封信抵达你的营帐时,想必前线传来的捷报已如春日钟声般响彻全军,听闻黄金城已重归金雀花怀抱,此乃荣耀之举,足以令所有虔诚的骑士与臣民欢欣鼓舞,也是对北境边民的莫大慰藉。
然而,我的孩子,当胜利的欢呼尚未平息之时,请倾听一位长辈的审慎之言,春季攻势的初衷,本非为了即刻吞并那片苦寒之地,而是为了在索伦人的田野播下混乱的种子。
如今,他们的春耕已毁,粮仓空虚,青壮劳力消耗于无谓的奔命,其统治的根基已在饥馑与恐慌中悄然松动。从战略而言,你的目的不仅已达,更是超额完成。
此刻,绝非再行险招之时。
见好即收是智者的美德,我建议你即刻起全线逐步撤回出发阵地,加固既得之战线与堡垒,此为稳妥之上策,切勿因连胜而让骄傲侵蚀你的灵魂,亦勿因哈拉尔德弃城而视其为无力之犬。
索伦立国百年,其底蕴犹如深埋地下的古老树根,困兽之斗,往往最为凶险且不计代价。
你需知晓,你以卡恩福德一军之力,已深入其腹地。那里地形生疏,敌情如雾中看花,而你之后勤补给线已如风中蛛丝般漫长且脆弱。
纵然你能再次得胜,亦必是付出惨重代价的惨胜,届时大军元气大伤,若南方诸邦趁虚而入,我等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地。切记,你之眼中不应只有北方之狼,更需警惕南方伺机而动的秃鹫。
不如暂缓脚步,让战马休养生息。待至今年秋季,当弗兰城金色的麦浪收割入库,粮秣充盈,大军休整完毕,吾便可全力北调。届时,你父施密特公爵经此一春之缓冲,想必亦能协调部分兵力予以策应。
想象那一幕吧:弗兰城、卡恩福德、以及法兰克林,三方合力,兵力、粮饷与声势皆备,那时再行北伐,共击哈拉尔德,岂不更显从容稳妥,胜算倍增?
万勿贪功急进,徒耗将士性命,予南方可乘之机。望你在祈祷中慎思,并速做决断。
信不长,但字字千钧,如同数九寒天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,让卡尔那颗被连胜和宏大愿景烘得有些发热的头脑,瞬间冷却、清醒。
他拿着信纸,久久伫立。
岳父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,只是点出了几个最简单、也最根本的事实。
战略目的已达,孤军深入的风险,以及……更强大的合力就在不远的将来。
最重要的是,伯爵点破了他心底那一丝不愿正视的焦虑——对南方王都的忌惮。
如果他在北方与哈拉尔德拼得两败俱伤,哪怕赢了,也是惨胜,届时一支疲惫伤残的卡恩福德军,如何应对太后可能发难的毒手?
自己又急了……还是太年轻了。
卡尔缓缓坐下,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,自嘲地低语。
哈拉尔德丢弃的粮草,放弃的城池,此刻在他眼中,不再是“溃不成军”的证据,反而更像是一个精心摆放的、散发着香甜气味的诱饵。
而自己,差点就因为这“蝇头小利”和弥漫全军的骄躁之气,一口咬上去,陷入对方预设的、未知的决战陷阱。
他需要的不是一场代价高昂的冒险赌博,而是一场稳操胜券的彻底胜利。岳父的信,适时地拉住了他即将脱缰的冲动。
片刻之后,卡尔下令召集前线主要军官和高级参谋,在临时设立的指挥部召开军议。
他将罗什福尔伯爵信中的主要意思告知众人,然后询问下一步方略。
果然,帐中立刻产生了分歧,里昂甚至布伦丹、以及部分被连续胜利鼓舞的参谋为代表的一方,情绪激昂,力主继续进攻,追亡逐北。
他们列举了哈拉尔德弃城逃窜的“懦弱”,索伦军低落的士气,己方高昂的战意,认为正是扩大战果、甚至一举解决北境问题的最佳时机。“领主,机不可失啊!此时不追,更待何时?”
里昂的声音充满感染力。
而几位年纪稍长、作风稳健的团长、参谋为代表的一方,则支持伯爵的建议,主张暂缓攻势,巩固战线。
他们强调了后勤的压力、陌生地域作战的风险、以及索伦困兽犹斗的凶狠。
“哈拉尔德是败了,但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。盲目深入,恐中埋伏。”
帐中争论之声渐起,仔细听去,主张继续进攻的声音,似乎还略占上风。
接连的胜利,显然也让这些军官和参谋们心中滋生了不同程度的轻敌与乐观情绪,对潜在的风险估计不足,对速胜的渴望压倒了谨慎,所谓骄兵必败,应该就是他们现在这个样子。
卡尔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他看着一张张或因激动而发红、或因坚持己见而严肃的面孔,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。
如果没有岳父那封信,在这样的氛围裹挟下,他说不定真的会顺应“军心”,下令起兵北追。但现在,他看着众人近乎盲目的求战热情,反而更加坚定了撤退、冷静、等待更好时机的决心。
“诸位,” 当争论声稍歇,卡尔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我觉得罗什福尔伯爵所言很有道理,我军春季攻势,目标已超额达成。哈拉尔德新败,如同受伤的恶狼,逼之过急,反噬必烈,而我军连胜之余,必然有急切求胜之心,于胜利无益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全场,特别是那些主战心切的军官:“我意已决,全线停止北进,转入防御与破坏阶段。 对黄金城及周边已控制区域,进行系统性破坏,焚烧官府、兵营、工坊,摧毁城防关键节点,务必使哈拉尔德即便他日卷土重来,也无法轻易以此为基础。附近田亩,能抢收的粮食立即抢收运走,来不及或运不走的,一律焚毁,绝不给他留下一粒种子、一棵青苗!”
命令清晰而冷酷。帐中一时寂静,那些主战的军官脸上难掩扼腕叹息之色,仿佛看到唾手可得的更大功勋从指尖溜走。但长期的纪律和对卡尔权威的信服,让他们迅速压下了个人情绪。
“遵命,大人!” 布伦丹首先抚胸领命。
“……遵命!” 里昂和其他军官也陆续应声,尽管有些不甘。
卡尔点了点头,语气缓和了些,但依旧坚定:“记住,我们不是败退,而是胜利的转移。今天的撤退,是为了秋季更多盟友并肩而来时,更彻底、更从容的胜利。打扫战场,执行命令吧!”
随着命令下达,刚刚还弥漫着追击狂热气氛的卡恩福德大军,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,迅速转换了模式。
一队队士兵开始执行冷酷的破坏任务,浓烟陆续从黄金城的各处要害升起,远方的田野也燃起了焚毁庄稼的火光。
卡尔站在城头,望着北方苍茫的山峦,目光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