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出信使后,罗德里克心中的紧迫感并未完全消除。
他知道主力接到预警需要时间,而索伦人可能的进攻随时会降临。他需要眼睛,需要知道敌人到底在哪里,有多少,从哪个方向来。
尽管知道派出侦察兵风险极高,甚至可能让他们有去无回,但他必须这么做。
“你,你,还有你们三个!” 罗德里克在军堡门口,点了五名最机敏、骑术最好的年轻骑兵,他们都是营里侦察队的好手,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青涩,但眼神锐利。
“骑马,往北,沿着主道和东侧那条溪谷方向探查。不要接战,看到任何大队人马踪迹,立刻掉头回报!如果遇到小股游骑纠缠,尽量摆脱,不要恋战!明白吗?”
“明白!营长!” 五名骑兵齐声应道,迅速检查了一下马鞍旁的短管卡宾枪和腰刀,翻身上马,他们很清楚此行的危险,但脸上并无惧色,只有执行任务的专注。
“出发!愿神保佑你们!” 罗德里克重重一挥手。
“驾!”
五骑如离弦之箭,从军堡大门飞驰而出,马蹄踏碎泥泞,扬起一片泥点。
他们没有聚在一起,而是迅速分成两组,三人沿主道向北,两人则偏向东面的溪谷方向,很快便消失在北方山林和道路的拐弯处。
罗德里克目送着他们消失,直到最后一点骑影也被林木吞没,才缓缓放下手臂。
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。
每一名士兵都是宝贵的,尤其是这些精锐的侦察兵。将他们派入那片可能已经布满索伦猎手的未知山林,如同将石子投入深潭,不知能否听到回响,甚至可能……连石子本身都消失不见。
他强迫自己转身,不再去看那个方向,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正在疯狂构筑的防御工事上。
他知道,现在能做的,只有等待,以及将手头这个小小的据点,打造得尽可能坚固。
就在这时,前方扇形阵地山地连把守的高地上,突然传来一声异常洪亮、甚至带着点刻意激昂的呐喊,压过了“嚓嚓”的挖掘声和军官的指令:
“兄弟们!加紧干!挖深壕沟,垒高胸墙!让那些北边的蛮子好好看看,咱们卡恩福德人的威风!咱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,是来给他们上课的!”
这声音有些年轻,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有些破音,但其中的鼓动意味十足。
罗德里克循声望去,只见在堆积起的土堆旁,一个穿着卡恩福德军官制服、但身形略显单薄、脸上还带着些书卷气的年轻人,正挥舞着一把工兵铲,一边奋力将泥土拍实,一边扯着嗓子大喊。是汤米,营里的训导官。
“说得好!”
“卡恩福德山地军,第一!”
“让蛮子有来无回!”
阵地上立刻响起一片参差不齐但同样热烈的和应声,许多正在挥汗如雨的士兵,似乎被这声呐喊注入了新的力气,挖掘的动作更快了,吆喝声也响亮了些。
原本因为狼烟和紧张气氛而有些压抑沉闷的工地,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石头,泛起了些许带着血性的涟漪。
罗德里克看着那个身影,眼神复杂。
训导官这个职位,是战后埃德加的民政部和军队合作搞出来的新名堂。
按照埃德加和卡尔的设想,军队不能只懂打仗,还要有“灵魂”,要知道为谁而战,为何而战。
这些从民政系统、甚至从流民中选拔出来的、有点文化、擅长言辞的年轻人,被塞进各支队伍,名义上负责士兵的“思想教化”、“士气鼓舞”,宣讲卡恩福德的政策、领主的恩德,组织些简单的识字和唱歌活动。
罗德里克这样的纯粹军人,起初对这帮“耍嘴皮子的”颇不以为然,觉得他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纯粹是累赘,分散指挥精力。
但此刻,看着汤米在那尘土飞扬、汗臭弥漫的工地上,用他那并不强壮的身体参与劳作,用有些笨拙但真诚的呐喊试图提振士气,罗德里克的想法有些动摇了。
也许……这帮人,在战前和平时,确实能起到些作用?至少现在,汤米的举动,让那些埋头苦干的士兵感觉,他们不是孤军奋战,上面还有人记得他们,在为他们鼓劲。
尤其是想到埃德加总管在战前特意私下找到自己,拍着自己肩膀,语重心长地交代:“罗德里克,汤米那小子,是我看好的人,民政那边的好苗子,放到你营里历练,学点真东西。你……务必保护好他,别让他真冲到刀口上去。他将来,或许有大用。”
“保护”?罗德里克看着汤米那副恨不得亲自挖穿地心的架势,心里直打鼓,这小子,看起来可不像是需要“保护”的绵羊,倒有点像不知天高地厚、想往火坑里跳的雏鸟。
想到这里,罗德里克再也站不住了,他大步走下军堡的矮坡,穿过忙碌的辅兵和正在架设拒马的工兵,来到扇形阵地前。汤米正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水和泥土,准备继续喊下一句口号。
“训导官阁下!” 罗德里克在汤米面前站定,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语气尽量保持尊重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。
汤米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营长会亲自过来找他,也连忙还礼,动作有些生疏:“营长,您找我?”
“是的,训导官。” 罗德里克直视着他的眼睛,压低了些声音,“这里……马上就要变成前线了。您也看到了,索伦人的狼烟已经升起,侦察兵派出去,凶多吉少。这里将会非常、非常危险。我的建议是,您……还是回到后面的城堡里去。那里相对安全一些。您的才能,应该在更合适的地方发挥作用,比如……帮助稳定后方士兵的情绪,或者准备救治伤员?”
罗德里克尽量把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确:你不会打仗,别在这里添乱,躲到安全的地方去。
汤米听出了罗德里克的弦外之音。他脸上那点因为劳作和呐喊产生的红晕微微褪去,但眼神却变得更加清亮和坚定。他挺直了还有些单薄的胸膛,再次向罗德里克敬礼,这次动作标准了许多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:
“营长,谢谢您的关心。但是,既然我已经穿上这身军装,被分配到您的营里,那我就是一名卡恩福德的军人,是您麾下的士兵。 军人,没有在敌人即将到来时,临阵撤退的道理。无论是拿笔杆子,还是拿工兵铲,我都有我的职责。”
他看着罗德里克微微皱起的眉头,语气缓和了些,但立场丝毫未变:“您是指挥官,您的职责是带领大家打好这一仗。我的职责……或许和您不太一样,但同样重要。行了,营长,您去忙您该忙的事,不用特别管我。我……也有我的事情要做。”
他说完,竟然不再看罗德里克,转过身,又举起工兵铲,对着旁边几个正在休息喘气的士兵喊道:“嘿!哥几个,再加把劲!这堵墙垒好了,咱们就多一道保命的屏障!为了卡恩福德,也为了咱们自己!”
“好嘞!训导官!” 几个士兵笑着应和,又挥起了铲子。